决赛:复旦大学vs台湾世新大学 辩的到底是什么? 经济全球化使竞争多于合作还是合作多于竞争
第一次这么大规模的写比赛的评论,很怕写不好,如果有些不如意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见谅。
正方首先以草原上的羚羊和豹子的竞争,而后引入了兔子、老虎而导致竞争的加剧和增多的例子来类比说明经济全球化通过商品、技术、信息和资本的自由流动把各个国家都纳入了这股全球浪潮中。正方认为,经济全球化的影响有两点,其一,是跨国公司的大量增加,其二,是贸易自由化的扩展和激烈程度的扩大。而今天的辩题是现实性辩题,比较多少就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标准。到了这个时候,正方正是给出了比较的标准,就是在经济全球化这样一个大的背景下,经济主体是更多的选择竞争还是合作。随之,正方从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开始论证。从宏观方面,由于发达国家不断放松对经济的控制以及发展中国家大量加入到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由此导致竞争的范围扩大和竞争对象的增多,这里同时点出了利益是真正的推动力量,另外,在微观层面上,资本出于利益的驱动,不断打破贸易壁垒,越来越多的国家采用市场体制促进了竞争的大量增加(这里很明显,正方用了一个偷换,用市场竞争体制这么一个措词来代替市场体制)。最后,正方为了避免将竞争场面描述得过于暗淡,特地作了一个缓冲。
反方一开始就提出了要审慎的挑选对社会现象的观察角度,冀希望通过以更全面、更宏观的角度来包容对方的立论。反方认为,合作有三层的含义,一是共同任务的达成,二是社会关系的强化,三是为达成更高的目的而需要的协调,很多事务不是单方面能够完成,而是通过两方以对立的形式的协调来达到双方面的共同提升,(这一点稍稍有些让人不是那么容易接受,因为反方希望用这点立论来使对方的立论失效,)。随后的说法更通俗的说应该是竞争双方都共同遵守同样的规则,这一点是否属于合作范畴还有待商榷。反方在最后点到了经济全球化是通过共同的合作基础达到更好的竞争,共同提高的过程。
从立论上来看,正方复旦大学显然更希望在经济学理论和实践层面上进行论证,其中牵涉到了贸易自由化、市场体制、宏观微观两个角度,但是从真正意义上的逻辑来说,他们并没有说清楚经济全球化的本质和内涵,后面的推论也显得不是那么的严谨。其实正方可以充分利用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的基础性作用和竞争市场导致效率的优化问题做文章。而反方则离辩题的本意更远了,整体立论依然延续世新大学立论一贯的特点,主要围绕一个点来进行展开,内涵小外延大,基本上没有提到经济全球化的内容,主要希望以包容对方逻辑来达到己方的目的。
可以说,复旦大学的理论是一种更为常规的解题方式,而世新大学依然扮演者兵出左道的角色。凭心而论,个人更倾向于复旦的立论方式,因为这种方式更能够向观众展示这道辩题所蕴含的丰富内容,经济全球化是什么,它会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未来我们会有什么样的改变,而世新的立论则是一如既往,如果说明白了,那么它将让我们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它的特点就是“说简单的道理,但很少简单的说‘很多’道理”。按照李琦老师的说法,本届海峡两岸大学生辩论赛的立论水平,没有超过福建省省赛的水平,也许是因为准备时间太短,没有充分挖掘出辩题的深刻内涵,我和李琦老师都认为,其实这道题说的应该是在经济全球化的世界里,竞争和合作两种方式何者会成为我们生活的主导,竞争带来的是排他性利益,合作带来的是共同利益,利益选择方式何者为主导,何者使经济全球化更迅猛的发展,这个也许才是辩题的本来之意,而一直到了最后一场,我都没有听到清晰而明确的表述,可能这也是本次比赛的一个遗憾吧。
质询阶段正方一开始就对反方立论中的竞争与合作关系进行了攻击,并通过归谬得出反方所指的所有竞争都是合作,拳击手的例子似乎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后面复旦问的那个贫富差距扩大的例子其实有点儿危险,因为从趋势来看,贫富差距的解决需要靠全球的合作,复旦想论证的是贫富差距的产生主要是竞争的原因,解决效率所带来的公平和分配问题是经济学的一直在讨论的问题之一,但是更让人不解的是世新大学居然没有抓住这点进行反攻,也许是过度拘泥于自身的立论,不敢冲出来跟复旦进行直接的交锋。汪和宁学长的质询真的是招招见血,在反方的第一轮质询中,通过直接取用对方拳击手的例子和娴熟的技巧逼问,让最后的最佳辩手陈倏盈无所适从,这点只有大陆的郭宇宽才能做到(宽哥的特点就是自己有武器不用,冲到对手的阵中把他们的武器拿过来打),在这次质询中,汪和拧学长质询为直接为世新补足了前一段的漏洞,而且直接衬托出复旦大学辩手还不够成熟。到了陈倏盈质询的时候,正方已经非常明确地将对方的竞争合作关系作为重点的攻击对象,始终不断的追问在对方的框架下能否有一种竞争的例子,并通过利益分配的原则这个本质问题将反方逼入死角,要不是时间到了,反方很有可能在这一轮质询中立论体系就崩盘了。反方的第二轮质询依然是在延续上一轮的遵守规则的问题,但是已经被复旦大学摸清了来路,始终不给予正面回答,可以说这一轮反方的质询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
在质询小结阶段,正方原先确立的优势被陈倏盈平淡地总结削弱了不少,小结中陈的语调较为平淡,没有给人以深刻印象,虽然中规中举,但不知是紧张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没有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反方的小结始终是强调合作可以通过共识和规则来体现,很多合作未必要通过竞争来体现。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才稍稍跟经济擦了点儿边,不过也仅限于反方一直挂在嘴边的“做生意”,不知道对于观众而言,看到双方这样的立论和后续的展开是否有些遗憾。
从质询和小结这个阶段来看,复旦大学明显还是没有适应质询阶段的要求,邵烨的问题不够尖锐,陈倏盈的问题内容已经直指对方立论核心漏洞但设问的形式实在不敢恭维,至于回答问题复旦大学更是惨不忍睹了,一直想抢着对方的话头,碰上汪和宁这样经验丰富的老辩士,挨了一顿奚落不说,还一点点的丧失先前确立的优势,而世新大学则过分强调自身的逻辑,导致在被质询时处处被动,始终不敢承认对方的竞争。看到这里,双方的观点已经都很明白了,接下来的自由辩论和总结陈词一定是一场逻辑大战,经济全球化丰富的内容估计是听不到多少了。
自由辩论一开始,正方就逼迫对方确立判断标准,黄执中的回答依然是上面的那些话,但它生动地用双方来做例子讨论合作的问题,至少使问题显得有一些现场感,反方的立论核心其实就是竞争的前提是合作,合作下面还有合作,从而合作比竞争多,遵守规则就是一种合作,正方四辩追问都要遵守规则是否就都是合作,但是这一点没有得到有效地贯彻,没有形成四个人的协攻,一辩站起来说了一个数量问题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这里也要检讨一下我当时提供辩题的失误:p)。下面进入的战场更是让人感觉有点而莫名其妙,双方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讨论使用共同的标准以及买卖关系是不是合作,东拉西扯像是在打一场乱战。正方二辩在这个时候想把问题拉回到经济全球化的预定战场来打(明显听得出来),希望通过讨论汇率和wto问题来重新站稳脚跟,却不想黄执中的一句“对方辩友你不太合作”打乱了阵脚,不知是什么原因,正方二辩连续站起似乎有四次之多,这也是辩论场上的大忌。正方随之又提出企业间竞争扩展到全球的例子,但反方始终坚持底线,坚决不出来与之作战,弄得正方非常郁闷。这时候正方三辩作为最佳辩手体现了头脑的清晰和冷静,在反方始终强调遵守标准和共同约定的时候,她提出了标准的制定和产生是否是通过竞争来实现的,这一招可谓是打到了反方的软肋,只是举的那个3g标准的产生的例子不是太恰当,因为不管是中国的td-scdma标准,还是欧洲的wcdma和美国的cdma2000标准,他们都有一个标准联盟在那里运作,中国标准就由原先的西门子和大唐电信的合作扩展到了拥有十多家产商的产业联盟(因为我是学习通信出身,呵呵),可能由于反方的背景知识所限,他们并没有针对这个问题进行反驳。这个问题同时也提醒了我们要谨慎使用例证,任何例证应用不当都有可能成为对方的武器。自由辩论快结束时由正方掀起一个小高潮,三辩用调侃的口气说几个人抢一个位置来表达竞争的激烈程度,反方依然还是用遵守规则来回应,正方四辩立刻就点到说反方始终没有回答正方的问题,就像始终用一个共同的基础来回应一样。正方二辩在反方用时已尽的时候才提出先前所说得wto的两条原则的问题,不仅感觉不够扣紧战场,而且让人觉得一直是他一个人在场上唱独角戏,不断的自问自答。正方也没有利用好剩余的时间来进行一次协同攻击,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正方的配合还是尚欠火候。
最后的总结陈词阶段,反方的四辩黄执中再度强化了本方的立论,只有通过一个共同的平台和规则,经济全球化的活动才有继续发展下去的可能,并通过现场举例来说明,辩论双方的真正对手不是对方,而是对真理的盲点和无知(这一句话很打动人),只有通过这种对立的相互竞争的形式,才能使辩论双方对一个辩题的认知不断向上攀升(这也是我见到的对辩论比较深刻的认识的一种了,跟岚星有异曲同工之妙,呵呵)。经济全球化使得这种契约关系、共同遵守规则的关系拓展到了全球,但反方依然没有解决恪守规则和合作的本质联系在什么地方,以及正方一直没有发现的立论漏洞(即使这样,经济全球化为什么使竞争多于合作呢)。最后,黄执中很巧妙的利用了时间规则,用了一句“轮您了”,把最后沉重的负担留给了正方四辩。
正方四辩的总结陈词很明显没有准备原先的稿件,就是冲着黄执中的总结去的。首先,他情绪激昂的驳斥对方立论过于单薄,这一点直击世新大学一向的弱点(立论简单),我跟李琦老师的看法也都一样,世新大学一直是在“简单的说道理,而不是说简单的道理”,黄翔有几句话很有意思,“对方辩友你要想到我们是来打大决赛的,对方辩友你要想到,即使我们不收门票,你也不要给我们讲这么一点点的立论嘛”,这也是复旦大学受到网友诟病的开始。随后他开始讨论在资源和市场有限的情况下经济主体究竟应该怎么办,只有竞争,“我们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辩论赛上我场上也很想跟你做朋友,但是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因为奖杯只有一个,我们很无奈,所以对方辩友您不要告诉我我们十二支队伍经过千辛万苦的准备,我们人格都要分裂了,我们不是为了这个冠军,我们仅仅是为了闽江饭店给我们提供的一天三餐的自助餐,这是不可能的,生活是很现实的,我们很无奈”,“难道在一个完整的竞争体系之下足球队员不是在竞争,而是在合作么,那不是踢足球,那是在踢假球啊”,说了这么多,正方终于回到他们立论的本身,就是全球化打破了诸多的壁垒,导致了全方位,宽领域,多层次的竞争(呵呵,不是原话,最近经常写这类文章,就把这些措辞写上了),后面补上的一句“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与黄大叔的陈词相对应,显得也很有现场感,最后他将自己的总结作了价值上的提升,“不是所有的话都可以告诉大家,不是所有的梦想都可以实现,但是有一句话一定要告诉大家,我们中华民族一定要以我们强有力的竞争力去展示我们的风采,因为我们相信,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总体来看,黄翔也试图采用类似黄执中的风格一样表现出一种无奈(也许是我前面把黄大叔过去的比赛录像给他看的缘故),但实在是年龄和阅历所限,远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但他在最后很好的补了自己的场,用自己的年轻和激情为总结陈词画上了一个看上去圆满的句号。
纵观整场比赛,双方在逻辑上,都还不够严密,而且向前推进的力度都不够。双方都把论辩的焦点放在了竞争和合作的关系上,并没有从经济全球化这个宏观的角度来深入思考,尤其是反方,对竞争和合作这两个概念作了比较多的界定,而在辩题整体上的论述显得十分贫乏。而正方对这道辩题的理解也不是特别深刻,所以当反方出现了许多可以更深入反驳的地方的时候,正方都是轻轻的让过去了。这是比较令人遗憾的地方。而且,正方在整体上的战斗力很不均衡,没有漂亮的协攻协防,正方一辩的几次发言质量都有待提高,二辩在发言过程中应该显得更加自信一点,对于正方这样一个年龄层次的队伍,更应该显得整支队伍是生气勃勃,充满朝气。而反方从贯彻原先立论的角度应该算是完成得不错,但由于立论本身固有的一些缺陷,感觉反方在运用语言技巧和声势上比较强,而内在的实质比较弱。本来,反方的四位经验丰富的辩士能够更好地把握住场上的局势,但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始终处于一种防守的姿态,不敢超越自身的准备和正方在各个层面交锋,而且,反方在“合作”这个定义上作的文章太大了,导致了全场的被动局面。同时,这场辩论在理论层面的交锋是很不力的。论辩缺乏关于经济全球化与竞争合作相互关系的极有说服力的理论基础。反方提到的从更高的角度来看都是合作关系以及遵循规则基础之上的相互竞争也构成合作关系,这个与经济全球化以及竞争和合作何者为未来的主导手段没有进行应有的关联,场下的评委和观众没有听到有力的论证。而正方在一定程度上也丧失了自己的论域,对经济全球化本质的把握和竞争手段的运用没有全面展开,对经济全球化的理解,双方都显得比较贫乏。双方的总结陈词是机敏和自我个性的张扬,但反方的总结陈词中有些理念和抽象的定义依然缺乏说服力,而正方在一定程度上语言的力度、情感的渗透和张扬还略显稚嫩,有时也走过了一些合理的区间。机敏在一定程度上是被赞赏的,而讥讽则是要避免的。辩论是一个高尚的游戏,既离不开感性的发挥,更需要理性的光芒,它是新一代青年学子风采和学识的综合展现。
整场辩论看完,我不由得想起当时我向组委会提供辩题时候的情景,经过五轮的筛选,最后选出的辩题,应该不算福建、大陆、台湾各方面专家的疏忽,但为什么最后没有辩到一块儿去呢?我认真地想了想,这道题的逻辑定位好像与其他辩题有所不同。竞争还是合作的主体是谁,是个人,还是社会,还是企业这种微观经济主体,还是国家这种宏观经济主体,还是全世界,这是没有定位的。经济全球化,这个前提也能作出很多文章。这种前提的不明确,就给各个参赛队在不同层面上的立论提供了相当巨大的空间。
当时提供这道题的时候,我也曾经犹豫过,担心各个参赛队是否能够辩论好这样一道辩题。福建省有一位经济学的博导说:这道题牵涉到了国际经济学、国际金融、国际贸易、博弈论等经济理论,还有wto、区域经济合作、国际市场等具体的诸多内容以及由此而衍生开来的国际政治、文化等等方面的变化,年轻的学生能否把握这么多的内容并灵活运用,是一个问题。从这次的比赛结果来看,这位专家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没有一支队伍的解题达到了令人满意的水准,没有一支队伍的理论和实例能够紧扣经济全球化这个宏观的大背景,在辩论过程中,更多见到的是在概念和逻辑层面上的纠缠。也许这是我的一个失误,我应该把辩题中的“多于”改为“更重要”或者其它的表述形式(但由于我在四月份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组委会认为辩题已经通知各个参赛院校和台湾各队伍,因而不宜变动,所以一直沿用至今),这里我向各位表示我深深的歉意。但从参赛队的角度来看,没有让评委和观众听到比自己更高明的认识,或者“没有对辩论作一种创造性展开的时候,它们在场上的正当性,就应该受到怀疑”(厦门大学李琦教授《论辩论的创造性展开》)。
在赛制方面,我和岚星提供的赛制在西安开会讨论的时候遭到全盘否定(那时我没有前往西安开会),最后确定采用现在大家看到的赛制。对于这个赛制,个人认为大陆不宜采用质询阶段的可打断制,原因如下:
我们尚无法就质询者打断的权利给出一个合理的保障制度。即如果受质询方在质询者打断之后仍然继续发言,我们无法保障质询者的权利不受侵害。因为受质询方是拖延时间还是更详细的阐述和回答如果由质询方决定——即只要打断未果,评委必须扣受质询方的得分而不管自己是否认同,那么不但无法保证质询人不滥用此权利,也难以于感情上让人接受,特别是对于并不认为受质询方正在回避、拖延的评委和观众。更进一步,从道理上讲,这样做等于让辩手干预了评判的过程,破坏了评委第三方裁决高于比赛双方的基本要求。但如果允许评委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是否扣分、是否允许受质询方继续发言而不用理会质询方的打断,那么硬性给予质询方打断的权利因为得不到保障也就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但由于台湾方面的坚持,最后采用了台湾方面所擅长的质询可打断制。从实战的表现来看,大陆的辩手普遍不够适应这种赛制,经过分析,我认为有以下原因:1、辩手对于质询赛制不熟悉,对于质询可打断发言制更为陌生;2、由第一条原因衍生而来,辩论队在质询阶段战略战术运用不合理,问题形式设置不合理,回答方式不到位,滥用打断权的情况时有发生;3、最为重要原因是,由于文化背景、教育方式等各方面的差异,大陆辩手在质询时心态与台湾辩手明显不同,由此心境所产生以上一系列问题。在与李琦老师的讨论中,李琦老师认为,采用这种赛制,必须依靠辩论队的自律,才能真正达到赛制设计预先设想的效果。
关于理论和技巧,我一直主张技巧是为了理论服务的,所谓“理论为体,技巧为用”,辩论队在场上应该努力的做到“深入浅出”,可是从本次比赛看来,没有一支队伍在经济全球化这道辩题上真正深入过,更不要说能够浅出了。让我感到忧心忡忡的是,不仅在理论方面的缺失,辩论技巧也是难觅其踪。我没有统计比赛中有多少笑声和掌声,但感觉不是很多。和以往的比赛不同,这届大赛各队明显地多了过去所欠缺的儒雅与平和。自由辩中更多的是直接陈述问题,而少见那种技巧性的东西,这个我们后面再说。就以被认为非常精彩的这场决赛而言,双方固然是从拳击手打到做生意,差不多每一句话都是直接地陈述。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观众难以理解辩论队所表达出来的立论,只好退而求其次看场面上的热闹了。辩论赛的主要目的是让观众在轻松欢快的气氛中了解辩论双方所要表达的道理,当辩论双方说的东西都很晦涩难懂的时候,观众对辩论赛是不会太感兴趣的。
写到这里,思绪很乱,就此打住吧,最后还是想起了一年多来和岚星在电话里一直讨论的“辩论之道”,“辩论之道,在自启,在求是明理,在止于至善”。
从黄执中的陈词“辩论双方真正的对手不是对方,而是自己认识上的盲点和误区”中想到的,什么是辩论,什么是辩论赛,这里我也没有更高明的言论,引用岚星的话来说:
“相信你所相信的,用它去做普通的辩论;接受你所接受的,用它去打辩论赛。”明白了这一点,这个看似荒唐的话也就很容易理解了:辩题就是真理,理所当然要把他像其他真理一样去展示给观众。但双方的立场都是相对真理,只有借助于某种理论体系才能得出一方的立场正确,而对方错误。反之亦然。所谓“逻辑之辩”,就是选择一个证明自己立场所需要的基石,最后在这个基础上用合适的逻辑建构“铁立论”。这个过程与其他通过科学理论研究发展以实现“求是明理”的过程是一致的。所以“逻辑之辩”就是“真理之辩”。
因为这是个相对真理多元论的空间,因此借助于不同的相对真理体系,就可以得出一些彼此矛盾的相对真理。在特定的时期,没有办法判定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只能借助某种大家觉得有道理的分析或猜想把对问题的认识更深入一步。这个过程也正是一切科学、哲学的发展过程——人类“求是明理”的过程。逻辑之辩的过程也正是通过不同的相对真理体系去建构一个“铁立论”,从而把两个相互矛盾的相对真理展示给大家,同时通过提问使所有人对这个问题产生更深层次认识的过程。因此逻辑之辩实质上就是真理之辩。这两个不同的相对真理体系从各自不同的角度对客观存在的同样的现象进行不同的解释,从而使人突破自身思维局限,从多个方向上实现从相对真理向绝对真理的收敛。
这个设计也逼迫辩手、观众从多个角度去思考问题,甚至是去思考那些我们一开始认为丝毫没有道理的问题,去倾听那些我们一开始认为丝毫没有道理的声音。人类须要学会倾听,因为经验发现很多次当我们静下心来去听对一个本不能相信的观点的论证时,我们往往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但遗憾的是,我们在生活中并不总是有兴趣去主动倾听一个与我们意见相左的声音。甚至于也懒得去思考我们坚持一些东西是否真的有足够的理由,而另一些东西是否真的可以让我们心安理得的嗤之以鼻。可是在一个相对真理多元论的世界里,在一个相对真理的空间中,不能倾听不同的声音只能让自己固步自封,不再与时俱进。而辩论赛提供了这样一个舞台。辩论赛的过程并不是争谁对谁错。而是通过强迫辩手去思考一个自己并不一定相信的相对真理,然后把在思考中使用的理论、建构的逻辑展示给大家,从而让我们对同一个问题倾听不同的声音。唯有如此,才能做到“理性、批判与宽容。” 倾听这不同的声音,然后去思考、去判断,认识才能深化、科学才能发展,而我们也正是在这种过程中一步步地去“求是明理”。
强调知识底蕴和学习能力、“以学心听,以公心辩”、强调好的辩论技巧、不允许说“x方观点是错的”、不允许诡辩、不允许有任何欺骗性行为、尽量不要回避问题、尊重对手、尊重辩题、尊重观众和评委以及其他我们还可以通过继续深入思考与分析得出的原则,其实都是源于一个事实:辩论赛既是一项游戏,又不仅仅是一项游戏。
说辩论赛是一项游戏,因为大约没有什么辩手是抱着“求是明理”这样崇高伟大的目标来打辩论赛的——这就像我们平时打篮球踢足球没谁想着是为了体现——或有朝一日体现——什么“智慧”、“力量”、“意志”等等体育精神、体育之美一样。我们只是为了这个东西好玩或者和这些人一起感觉很好就参加进来了。这没什么奇怪,就连乔丹或者菲戈估计和我们也只是“喜欢”程度上的区别。但辩论赛作为一项更多地是由那些人格——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待人处世的方法等等——正在形成时期的青年和少年参加的活动,她不可避免地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到参与其中的每个人的一生或者至少是相当长的时间——辩论赛打得越成功,投入时间越长的人越是如此。因此她也就不再仅仅是一项简单地游戏了。
打辩论赛的人可以分为三类:辩痞、辩手和辩士——当然如果有人说“辩棍”也只能由他。在参加辩论赛的人中间,可以说没有多少人会想着要往辩士的方向发展,更多的只是想做一个辩手。但正如参加体育活动一下,即使并没有想着自己是在“对更高更快更强的追求”、“生命永远拼搏进取的精神”、“挑战自我极限的勇气和毅力”等等,但这决不意味着我们在木板地或者绿茵场上球冲人踢朝人砸、过不去就一拳把对方撂倒或者把人撞翻了还呲牙一笑:“兄弟,这样冲撞都受不了还来现眼?”没有人可以这样做。因为我们可以不去想着展示或体现体育之道,但不应该违备体育之道——也就是那些体现体育之道的原则。没有必要要求或者哪怕仅仅是提倡在校园里踢足球的人都要努力成为罗纳尔多或者贝克汉姆,但决不应该允许或者助长他们在不自觉中成为足球流氓。
辩论赛也是如此。
如果说能否主动体现和展示辩论之道是“辩士”与“辩手”的区别,那么是否能遵守和不违背辩论之道就是“辩手”和“辩痞”的区别——前者是辩手可以自由选择的发展方向,而后者是“辩手”必须坚持的操守底线。
对辩论赛来说,参加的人并不是都想成为辩士,但这决不意味着就可以向着辩痞的方向努力。对人生来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想成为体现“真善美”的圣人,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要不断超越自我、追求卓越、向着“至善”这个地平线前进。但这决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突破“真善美”所对应的道德底线。
于是回到岚星提出的那句话:辩论之道,在自启、在求是明理、在止于至善。(以上摘自岚星和我的书稿《辩论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