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宽的文字－－辩士之叹

刘旭

    郭宇宽        
又到绿杨曾折处/不语垂鞭/ 踏遍清秋路/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去  
                                                               --------纳兰词
【蝶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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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搬家，拾点旧物，发现卡片数百枚，皆为当年参加大学生辩论赛的准备资料，字迹
工整，如在昨日，而回思是时，奄忽便已数年，不由感慨系之。这些年来，辩论之声名实为
狼藉，从最近的电视辩论赛看，有走入熊市之趋，常被口诛笔伐，人多不屑，但小郭我一直
不敢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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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我也一直很反感那些在大学生辩论赛中背稿子，特别是背别人写的稿子的人，在
学校荣誉的名义下，这种“准学术腐败”很普遍，这些人居然被有的场合下称为青年才俊，
实为言者无知，受着无耻。但我不主张以此来否定辩论赛，特别是有些当年靠背稿子在中央
电视台掘到人生第一桶金的人也在里面瞎搅和，让洒家我非常反感。我能理解有很多靠辩论
起家的人，通过辩论赛名利双收，然后急忙跳出圈外，不愿意把自己和辩手的形象化等号，
因为这意味着你将被很多人用有色眼镜看待。如果你和他人发生观点碰撞，你在角色上出于
劣势，就算你让他哑口无言，他也会说，你在玩弄技巧。相反如果他占了上风他更会得意，
连搞辩论的人都说不过我，显然是理屈词穷，总之无论如何你都是在玩弄技巧，他才是真理
在握。其实对语言技巧的重视并不那么可鄙，我认同这样一种看法，辩论赛不是真理的决
斗，以消灭对手为目的，而是思维的体操，概念的相扑，在尊重规则的前提下技术，技巧的
良好运用是智慧的表现。
  很有趣的是从道器之争开始我们就有鄙视技巧的传统，一个人重视技巧
被认为是很丢人的事情，被称作“匠”，一个人宣称自己没有技巧才有资格被称作“大
师”。但实际上技术和所谓的“道”是相辅相成甚至很难划清界线的，这就产生了很多虚伪
的现象，比如水泊梁山里恰恰是机心最深，手腕最毒的宋江总标榜自己是至诚浑朴之人，孝
义二字治天下，倒是没什么心眼的老实孩子吴用敢把智多星的招牌贴在脸上。在辩论方面这
样的人也很多，孟老夫子最典型，他开创了我国学术讨论“气壮而理不直”的传统，善于偷
换概念，机械类比，以势压人，比如用水之就下来论证人性本善，他现在被称作亚圣，经常
有冷猪肉吃，如果当年在辩论场上他遇见洒家我，三下五除二就给摆平了。
  可以说现代辩论比赛有一点好处就是它从根本出发点上不同于文革中的大辩论，它尊重
程序和规则，不论是什么不同的意见，任何一方都有同样的话语权，有相同的发言时间，不
能以政治压人，不能打断别人的发言，不能进行人身攻击。这样的言论氛围恰恰是我们的社
会所缺乏的。而在生活中我倒是大量见识到一些对辩论表示不屑的人，在和他人发生争议的
时候为了占上风，连规则都不讲。更有甚者，人为的设定讨论的禁区，以权力来压服不同的
观点，他们之所以对辩论不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他们的地位，有权力不理会不同的观
点，他们之所以觉得辩论赛“小家子气”，是因为他们在言论上绝没有挑漏洞，找茬儿的对
手，所以根本不需要作严格的概念界定，逻辑推导工作就可以得出不容质疑的真理，谁如果
质疑他的话语谁就是挑战真理。而当有一天真正“摆事实，讲道理”成为我们的社会解决不
同观点和矛盾的途径，这才将是一个民主和文明的国家。从这个角度讲，辩论赛对于塑造将
要投身社会实践的青年群体独立思考和宽容精神的意义非小。
  有人很推崇耿飙先生在蛇口提出的“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以此来抨击辩论赛。但他
们忘记了耿先生所处的那个时代，不讲逻辑，不讲道理，动辄以“姓社姓资”大帽子扣人的
言论环境，无法理解他的一番苦心。更忘记了“蛇口风波”中两位所谓的“青年导师”一番
跳梁小丑般的表演后，他一句“深圳不以言论治罪”何等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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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人觉得参加辩论赛是不务正业，“有什么用？”恐怕这样的人也想不通唱歌，画
画，踢足球有什么用？
  辩论是一项解构的艺术，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再构建出一个理论的框架。这是一项
很好的思维训练，李敖老师对大学历史系有个评价，我觉得也可以用来形容辩论，“可以让
愚蠢者更愚蠢，狂狷者更狂狷”。
  假如让你陶醉的仅是和对手争论的过瘾，那说明你还没有真正领略它的魅力。辩论逼着
你把语言的精确性,和逻辑的严密性发挥到极至，因为每一点疏漏都会成为对方手里的把
柄。如果你是有悟性的，它让你明白每一词语背后都有一个陷阱，不可太执著于语言的表
象，而应去探寻和追问它背后的内涵。它使你能够看穿那些现在这个社会上通行无阻的伪概
念，伪理论，伪逻辑，模棱两可的基本原则，似是而非的至理名言。就像令狐冲被风清扬指
点了独孤九剑从此可以“以无着胜有着”。这会让很多人觉得紧张，因为他们担心自己的庄
严法像被人看破不过是皇帝的新装，所以他们惊呼人们“失去了敬畏”，“消解了崇高”。
在这个问题上记得王朔老师有一句话深得我心，大致意思是：我内心也有真正崇高和敬重的
东西，但我不允许有人以这样的幌子来引诱和利用我。当这样一批人在社会中拥有言论平
台，就好像一个共震系统中有了阻尼器，类似德国法西斯或文革运动这样群体无意识的狂热
行为很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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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辩论的经历使我坚定了一种信念，我绝不相信有的人说：某某很有水平但是说不出来。
同时我也不认可目前社会上有一种错误的认识，把一些诸如广播学校毕业的字正腔圆，口齿
流利的人称作口才好。我所指的“说”不是一种单纯的口腔运动，而是一种思维活动，是把
你所感知到的“暗物质”条理化，符号化加以表达的过程。语言既是我们思考的工具，也是
我们思维的疆界，“说不出来”，不说明你有多么高深莫测，似乎你的思想已经高深到无法
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只能说明你没想清楚。我见过有人出了很多书但是你跟他谈话，他就
推脱自己“不善空谈”，其实是一开口就露馅，那只能算是一种虚妄的智慧，就好像一个号
称大厨师的人却不敢当众炒菜，通常这类人都是关起门来靠剽窃抄袭别人的思想成果来达到
“著作等身”，而他那些所谓著作何尝不是空谈。如果你看到霍金这样的人都会作公开演讲
来表达自己的思考，你就会觉得这些人的借口多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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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辩论的感情不能仅仅用喜爱来形容，辩论从操作层面而言是一种竞技和游戏，但在
我而言它是一种可以令我投入全副心血的竞技和游戏，在我看来用狮子搏象搏兔皆尽全力的
气概，是对你对手最大的尊重。我玩的太投入了，在辩论场上我曾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拼命三
郎。
  在围棋中这种人被称作胜负师，胜负就是一个棋士的一切，在棋盘上可以吐出鲜血倒在
对局场上，这样的执着，在今天这样的时代成为不可再现的浪漫。
  我发自肺腑的热爱辩论，就在我个人状态正在走向颠峰的时候，我被剥夺了参加比赛的
权利，当时我的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飞翔的鸟被折断了翅膀。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何智丽的故事：荣获第三十九届世乒赛女单冠军时，何智
丽是一个“不笑的姑娘”。 不久，何智丽接到电话，说是体育界一位领导要找她“聊聊”
了。    何智丽只得应命而去，来到他的办公室。“你别紧张，无非是承认错误，写份检讨
嘛！”领导和蔼的说。    “我有什么错误？”    何智丽毫不含糊地反问。“你不服从领
导的决定，不肯让球给管建华。” “领导的让球决定本身就是错误的！要我写检查，你们
领导首先要写检查！”何智丽明白，中国乒乓球队某些领导所说的“让球”是“集体主义”
的表现，是为了“国家荣誉”，背后的内涵。胳膊是扭不过大腿的，后来她改名小山智丽背
井离乡去到日本，孤身挑战年龄比她小近20岁的中国军团，作为一个南京人我本能的反感她
每一次扣杀都叫喊“么息”，但我在内心默默的说：加油，何智丽。人生难得几回博。后来
在领导的干预下，我带着嚼子，参加了比赛。那是我的最后一次。
  对于当年的人和事我已没有什么怨憎，但我对辩论的热爱却没有稍减，我想总有一天人
们会为辩论赛仅承载了为各高校争取荣誉这一项功能而感到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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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年，我的生活离辩论赛的氛围越来越远，我这才发现辩论本身是何等的纯洁和简
单，讲清楚一个道理非常简单，困难的是协调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和利益，理解一个道理也不
难，难得是去实践它，因为难于躬行，索性用不承认它来欺骗和安慰自己。甚至有时当我听
见一些虚伪和，荒唐的，逻辑矛盾的言论，都懒得去反驳一下，这样的情况太多了，你反驳
的过来么？别给人当成神经病，咱们辩论爱好者中的祖师爷苏哥拉底够牛逼了吧，还不是自
讨没趣，最后给灭了。就这样微笑着从容的生活吧，还可以自我安慰，这是一种“韧的战
斗”。我有一种感觉自己已经不容易有当年的激动了，岁月不能倒退，但我怀念自己那时的
执着和真诚，孟浪与天真包括那时的努力和徒劳。
  现在打开电视常可看到了一些诸如，公民道德建设辩论赛，交通安全辩论赛之类的所谓
辩论赛， 在某次国际大专辩论赛的决赛竟然用“金钱是万能的”这种没有后脑勺的题目，
几个年龄不小的评委做着不知所云的点评。
  当这样的时刻我会发现，似乎我躯体中一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我血脉沸腾，不能自
已，恨不能跳上台去，我忘了，我已仅仅是一名观众而已。

刘旭

“ 这几年，我的生活离辩论赛的氛围越来越远，我这才发现辩论本身是何等的纯洁和简单，讲清楚一个道理非常简单，困难的是协调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和利益，理解一个道理也不难，难得是去实践它，因为难于躬行，索性用不承认它来欺骗和安慰自己。”

这句话让我感触很深啊～看郭老大在场上犀利的风格，真的难以想象他的文字居然是如此细腻感人

ryanbb

真的是郭老大寫的嗎？
可嘆

结芦

谢谢郭师兄的话！
我是个刚刚接触辩论的人，却已经对辩论厌倦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了师兄的文字，才知道，
原来太多太滥的技巧让辩论浮躁而软弱，让我们这些年轻的辩手迷失了~~~~~~~~

超音速骑士

其实能说出一番道理的已经是智者了，真正躬身而行的才是伟人啊

chilillj

我也觉得是呀．

aaaaaaaaaaym

赞一个，前辈就是前辈

刘旭

这么老的帖子都被翻了出来哦

oscarsong

辩论的收获不仅仅局限于在辩论赛场上所取得的收获，辩论对于人判断、分析问题能力的提高可以让人收益一生。
故此，不必在乎一场比赛的输赢。在为每场比赛准备而争论、挖掘、梳理，不分昼夜绞尽脑汁的思考才是最宝贵的经历。

刘旭

这么老的帖子给加精了。。。

魂系中华

郭在新闻界现在是忧国忧民啊

俞臻

也是新闻人哦
难怪那么受人推崇
顶一下
(*^__^*) 嘻嘻……
还谢谢你的一番话
让年轻浮躁的我们踏实了不少...

zhy1503

辩论带给我们什么   让我们把一句话想到自我能力的最深层次 然后把他说明白
人这一辈子  如果能把 话都说明白了  夫复何求

刘旭

我回来顶自己的帖子，哈哈哈

lion

欢迎回来

竹心_空

官僚们也是有苦衷的,郭大侠或许.给对方的一点点台阶更好.不过<坏小子>里面咏春大师说,咏春是只进不退的.感谢智能ABC,咏春居然可以直接打出来

xiaolong-meixi

这才是真正的郭宇宽，在当年的西交VS世新大学的辩论场上，他是何等的风流倜傥！！

xiaolong-meixi

这才是真正的郭宇宽，在当年的西交VS世新大学的辩论场上，他是何等的风流倜傥！！

门

这才是真正的郭宇宽，在当年的西交VS世新大学的辩论场上，他是何等的风流倜傥！！
xiaolong-meixi 发表于 2009-7-11 19:33

呃……郭宇宽和世新交过手么？

碰碰

没有经历，便无法体味，即便体味，也是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姆雷特。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算一个门外汉，不懂技巧，不懂学校荣誉之争，不懂辩论承载的是是非非。懂的只是有一种东西，叫做辩论。有一群人，真正把辩论当事业。----此时:)